2005年3月,劉宏偉在河北太平洋世紀律師事務所做專職執業律師。
某日,委托人劉某龍找到劉宏偉,委托他全權代理他的案件。
劉某龍因民間糾紛被陳某、李某等集團犯罪嫌疑人從宣化區某駐地暴力綁架至宣化某賓館招待所,非法拘禁、暴力毆打、搶劫財物,遭受了非人的折磨,經受了巨大的創傷。
按照常理,民間糾紛通過正常的法律程序處理即可,犯罪嫌疑人為何敢于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如此狂悖之事?為何不懼法律的約束敢于明目張膽做出如此狂妄之舉?為關鍵的是,劉某龍報警后,為何遲遲得不到及時的回復和處理?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實清楚,理當判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可案發后,犯罪嫌疑人始終逍遙法外,不僅如此,還時不時騷擾、威脅劉某龍,讓他不堪其擾,不勝其煩。他心音如鼓,思緒如潮,扼腕長嘆,仰天長嘯,但他所有的訴求,等來的,除了失望還是失望,真可謂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
他不得已找到劉宏偉律師——他了解到,劉宏偉是律師隊伍中為數不多的敢于亮劍的律師,像他的這種遭遇,好多律師畏首畏尾,躊躇不前,他們或是明哲保身,不愿趟這趟渾水,或是知難而退,規避潛在的風險。
劉宏偉也意識到,這件事情不是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但他還是答應了下來,從踏入律師行業那一刻起,他就反復告誡自己:在強權面前挺得起胸,在真理面前彎得下腰。
劉宏偉開始了前期大量的走訪和取證,終于理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這件事,還得從王某成說起。
說來也巧,王某成跟劉宏偉算是老熟人了,他們同是警官學校的學生,王某成一直親切地將劉宏偉稱作“師哥”。在做警察期間,劉宏偉對王某成多有提攜和幫助,劉宏偉在辦公室和政工部門當領導時,沒少在局長和政委面前替他美言。剛進入公安系統的王某成工作是“很拼的”,無論是在張家口市公安局宣化某派出所、宣化鐵路某派出所、宣化某城派出所任所長,還是在宣化公安分局當副局長,都是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但隨著工作越干越久,職位越來越高,資源越積越廣,他身上的那股干勁消退了,隨之而來的,是腳踩黑白兩道,一副官僚做派。他喝酒必喝茅臺、五糧液、水井坊和國窖1573,為此,大家給他起了一個外號:1573。
1573時任張家口市公安局宣化縣局的政委,但是他架空了當時的局長陳某倫,是實際上的和決策者。犯罪嫌疑人之所以如此肆無忌憚,是因為他們受到了1573的照顧,或者說,他們在公安系統有穩固的靠山。
劉宏偉按照法定程序,申請對集團幾名犯罪嫌疑人立案偵查。
他如期等到了回復:事實不清,不予立案。1573還順帶給劉宏偉捎了句很壕的話:“如果缺錢、缺代理費,給你拿個幾百萬,這個案子你就甭管了。”
律師也要生活,律師立業,也需要經濟支撐,這個社會,誰會跟錢有仇呢?此時擺在劉宏偉面前的有2條路,一是可以聽從1573的建議,自此退出,落點實惠,也圓了往日這個師弟的情面,一是一邊聽從1573的建議,一邊與劉某龍虛與委蛇,做做表面文章。這樣,兩邊通吃,兩邊都不得罪。
兩條路中選擇任何一條路,劉宏偉都是贏家。這兩條路,也是兩條走、優勢和實惠的路。說得再直白一些,除了這兩條路,其余的路,都是“傻瓜”才會走的路。
敢問,天下哪個律師不想跟公安局的當權者搞好關系呢?天下有多少律師,就靠著跟公安局當權者的某些關系而飛黃騰達呢?何況,劉宏偉和1573淵源如此之深,交集如此之多。
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劉宏偉偏偏選擇了第三條路。
還是那句話:在強權面前挺得起胸,在真理面前彎得下腰。而且,作為律師的劉宏偉歷來主張:社會效益,經濟效益第二。
寧可被強權壓碎也絕不屈服,這,就是劉宏偉,任何時候,守住自己的底線,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
其實,換做任何人,做出這樣的決定,都是極其艱難的,要知道,自古民不與官斗,劉宏偉雖然也曾在公安系統18年,但人走茶涼,何況,他現在只是一名執業律師。
人都是趨利避害的,劉宏偉也想過,選擇這條路,大概率會迎來什么樣的結果呢?劉某龍的合法權益即使能得到維護,但注定會一波三折,久拖不決;一旦觸碰到相關人的核心利益,劉宏偉與劉某龍一樣,會被視為敵人……這第三條路,注定備受坎坷,險象環生。
也罷,從選擇成為律師的天起,“命已交祖國,心已許人民。”
劉宏偉找到河北省委辦公廳某領導秘書張某京,向他反映事情的來龍去脈并希望得到他的幫助。張某京一開始極為熱心,處處表現得大義凜然,但沒幾天,他的態度就180度大轉變,要么推說自己很忙一直約不到人,要么說已經給1573溝通過了,自己只有這么大能量,只能幫劉宏偉到這里了。顯然,1573用了某些手段,讓張某京站到了他的一邊。
這個結果,也在劉宏偉意料之中,他一邊繼續通過法律手段替委托人維權,不斷申訴、控告、檢舉、檢查、監督……一邊通過各種渠道向有關部門反映情況。
也如劉宏偉所料,他的所有努力,都石沉大海,1573和犯罪集團嫌疑人穩坐釣魚臺,但此時形勢開始朝著劉宏偉不利的一面發展——他持續的努力,徹底激怒了1573,“既然給你臺階你不下,給你臉你不要,就休怪我對你不客氣。”他開始籌劃打擊報復劉宏偉,但他也不會貿然出手,作為久經沙場的老領導,他要讓一切看起來都合理合法,起碼做到,不管發生了什么事,都與他無關。
終于,1573的機會來了。
2007年7月21日,劉宏偉揭秘宣化縣一起金融黑幕案,該案同時和劉某龍綁架案有關聯。在王守成的策劃下,9個歹徒沖進劉宏偉走訪地,對他暴力綁架、毆打,旋即扭送公安局刑警隊,被當時已升為局長的1573立案偵查,取保候審。
取保候審,這個詞語是律師的一個高頻詞匯,也是通讀本書需要理解的一個概念——取保候審是我國刑事訴訟法中規定的一種強制措施,是指在刑事訴訟中公安機關、人民檢察院和人民法院等司法機關對未被逮捕或逮捕后需要變更強制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為防止其逃避偵查、起訴和審判,責令其提出保證人或者交納保證金,并出具保證書,保證隨傳隨到,對其不予羈押或暫時解除其羈押的一種強制措施。
對1573而言,這僅僅是個開始。掌握宣傳機器、達到目的他此時不僅幸災樂禍,還做了一些宣傳方面的暗示,一時間,關于劉宏偉的謠言滿天飛,一些朋友開始對他敬而遠之,一些同行開始落井下石,劉宏偉被坊間稱作“律師界的敗類”、“律師界的反面教材”……
那時的劉宏偉正遭受著“糖尿病、骨質疏松、糖尿病腎病、冠狀動脈供血”等疾病的困擾和折磨,身體的病痛和精神的壓力,都如一塊石頭壓在劉宏偉的心上,雪上加霜的是,連“一日夫妻百日恩、一路走來恩恩愛愛的妻子、給他溫暖和強支撐”的愛人,都要鬧著和他離婚,人生之逆境,何如劉宏偉?好在,2008年7月23日,劉宏偉接到了檢察機關的書面《不起訴通知書》,這算是對1573一系列打擊報復的一個短暫的勝利,那一刻,淚點很高劉宏偉禁不住痛哭流涕。他選擇的第三條路,料到了艱難,但沒想到,艱難到如此地步,料到了過程,但沒想到,過程如此戲劇。
劉宏偉的努力還在持續,1573的打擊報復依然沒停,他們昔日這對師兄弟,真正扛上了,劉宏偉杠的是公平和正義,1573杠的是,你不聽我的,就是我的敵人。
接下來,劉宏偉受到了不斷的騷擾,時不時伴隨綁架、毆打……為了能保護自己,保全力量讓自己有能力繼續前行,他不得已離開了宣化,開始了一段在“流浪中”戰斗的時光。
但將冷眼觀螃蟹,看爾橫行到幾時。笑到才算贏家,劉宏偉堅信,那個笑到的人,一定是他。
就這樣,時間天過去,劉宏偉在蟄伏中不斷搜集證據,在輾轉中關注著1573的消息,而1573的官位在節節高升,他的野心在天膨脹,他的財富在急劇增加,他在職期間的社會治安風氣日下,他儼然已成為當地的土皇帝,絲毫沒有收斂、改過的意思。
這一切,劉宏偉都看在心里,他給多家掛羊頭賣狗肉的酒店、洗浴場所提供庇護,給多家名為游戲廳實為賭場的經營單位一再照拂,使得他們非法的生意得以正常經營;對已經違法犯罪的嫌疑人多次開綠燈,刑事拘留變成了監視居住,犯罪證據確鑿變成了事實不清。不僅如此,他還向下轄的企業以停業等理由相威脅,主動索要賄賂,同時賣官鬻爵,對收了錢的下屬進行提拔和照顧……
1573一朝權在手,沒人敢得罪他,沒人斗得過他,但誰又斗得過時間呢?誰又能逃得過法律的制裁呢?
劉宏偉的對策就是——熬。在熬中等待機會,等待變化,等待中央巡視,等待著陽光驅走黑暗,等待著春風吹綠大地。正如司馬懿,他斗不過曹操,但他熬死了曹操,接著熬死了曹操的兒子曹丕,又熬死了曹操的孫子曹睿,差點熬死了曹操的曾孫曹芳。劉宏偉心里也始終告訴自己:“我相信總有,歷史會還公正于人間。”
是的,歷史一定會還公正給人世間的。一手掀起第二次世界大戰的希特勒終自殺身亡,狼子野心的侵華日軍,終向偉大的中國人民豎起了投降的白旗……
但,這些公正,無一例外都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劉宏偉這一熬,就是15年。在歷史的長河中,15年彈指一揮間,可對于劉宏偉而言,這15年,是煎熬和等待的15年,是準備迎接希望、走來未來的15年。終的結局正應了那句振奮人心的話:正義可能會遲到,但永遠不會缺席;也應了那句古話,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禍。在“各方”人士的努力下,官方報道顯示,2019年11月27日,河北省張家口市橋東區人民法院對1573受賄、貪污、濫用職權、巨額財產來源不明一案公開宣判,依法數罪并罰判處其有期徒刑二十二年,并處罰金二百五十萬元。
天理昭昭,報應不爽,天網恢恢,疏而不漏,1573從“億萬富翁”神壇被拉向了“億萬腐翁”的地獄,這個結果,可謂是眾心所盼,大快人心。一名地級市公安局副局長,在北京鳥巢附近擁有2套房,被查處家庭資產過億且半數來源不明,僅現金一項就超過1000萬元。為當地多個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向轄地企業主索取財物;伙同妻子共同收受下屬人員賄賂……
尤其是,1573身為公安系統領導,卻為涉黑惡勢力充當“保護傘”并收受賄賂。在1573為了錢財而張開的“保護傘”之下,多個黑惡勢力團伙橫行鄉里,2019年10月9日至12日,張家口市中級人民法院公開庭審被告人史某等31人涉黑社會性質組織、聚眾斗毆、故意傷害等十一項罪名的案件。公訴人指出,該組織利用時任張家口市公安局宣化分局局長1573的包庇、縱容和其他個別司法人員的不依法履行職責,稱霸一方、為非作惡,非法控制宣化區部分廢品回收;并通過開設賭場、強迫交易、非法索債、經營粉煤灰業務等手段攫取大量經濟利益,以支持該組織的活動;該涉黑組織先后致1人死亡、1人重傷、12人輕傷、9人輕微傷,嚴重危害社會經濟秩序,在宣化區部分地區造成重大影響。
這其中,劉某龍就是他保護傘下的犧牲品之一,像劉某龍這樣遭遇的人何止千百……
世人不禁唏噓,從代理起,劉宏偉遭到不斷的打擊、報復,而1573也僅僅是動動嘴,開開會,但他的官越做越大,而劉宏偉的處境卻越來越難……
采訪時,筆者忍不住問劉宏偉,當年接下的劉某龍的案子,后悔過嗎?
“我努力過,付出過,疼痛過,痛哭過,擔心過,傷心過,失去過,但從來沒有后悔過。我腳踩著大地,頭頂著太陽,行事光明磊落,堅守底線原則,何悔之有?”劉宏偉毫不猶豫地回答,“我相信很多律師都或多或少有過跟我類似的遭遇,選擇成為一名律師,就注定要承受這些非人的境遇和挫折,這是作為一名律師的責任和價值,也是我的光榮。就好比一個女人想要成為一個母親,就必須經受十月懷胎和分娩的疼痛。”
利益再大,大不過公正,權力再大,大不過天理,何況,在劉宏偉心里,不論結局如何,只要守住了底線,只要守住了原則,就是勝利,這是他曾在黨旗下宣的誓,曾在警徽下許的愿。事情的順利與否,都是表象,唯有公平和真理,才值得孜孜以求。